向下走
向下走
我的故乡在年平均气温10度的城市里，可以想象这样冷静的北方城市的夜晚，能够让人风花雪月的时候并不多。所以即使向左走向右走，一路上除了张望擦身而过的广告，也不会看到什么风景，更别指望用一朵花开的时间，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那只是王菲在遥远的南方随便唱唱的。
但是春天仍然会出现。比如某个清明节的夜晚，雨下得很柔软，路边的人打着伞烧纸，火光把雨线都照亮了。而第二天就理所当然地阳光明媚，花开得正好。然后就起风了，阳光开始变得暧昧，谁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据说在沙漠里行走，看见这样天色不对的时候，就要挖个坑躲起来，因为沙尘暴要来了。沙尘暴只允许我们向下走。
向下走的人通常可分成三种：洞穴人、管道工或犬儒主义者。这是满天浮尘时候我躲在家里思考的一个无聊问题。最初的印象来自于《红与黑》中年轻的于连，当他不堪卑微与理想交替折磨的时候，就一个人躲进山上的一个洞里，趴在里面窥视着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洞外的世界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洞穴呢？洞口只不过是连接两个空间的交界而已。
至于村上春树笔下的冈田，放弃了原本积极的工作，陷入了中年的疏离与孤寂，他穿着旧网球鞋、戴着塑料手表，坐到了干枯的井底。光在头顶圆圆的悬浮，令他联想起50年前一个战俘被扔进蒙古草原上的一口井里，一瞬间阳光直射井底，仿佛贯穿了他的整个生命。冈田仰着头，思索着10月黄昏的尘世。在秋日淡淡的阳光下，人们或行走街头，或选购商品，或准备饭食，或在回家的电车中。总之他们在地面之上，他们拥有光，而他正在失去，坐在深井之底，那里没有季节，甚至没有时间。我不喜欢小日本，但我得说他们压抑而复杂的人性反思常常让我失语。
等后来看了德国人帕.聚斯金德的《香水》，又发现了一个最有天才和最残暴的人物，名叫格雷诺耶。他出生在1738年巴黎最臭的地方，却拥有最伟大的嗅觉，6岁就能通过气味了解整个世界。“他像有抵抗力的细菌那样顽强，像只扁虱那样易于满足，它安静地停在树上，靠着它在几年前获得的一小滴血维持生活。”在巴黎，狭小的空间里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都住着更多的人，几乎没有哪个角落没有人生活，没有哪块石头、哪一小块土地不在散发出人的气味。当格雷诺耶离开巴黎时才明白，就是这种堆积在一起的人的蒸气，像雷阵雨前闷热的空气一样压抑了他18年。他离开这城市越是往前走，空气就越明朗清洁，这种气味的单纯宛如一种解脱。最后他在荒山下找到一个坑道，那里白天也像黑夜一样，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含有盐分，潮湿、凉爽，格雷诺耶闻出来那地方还没有生物来过。他怀着无限敬畏的心情小心的把毯子铺在地上，仿佛在遮盖一座祭坛。随后他躺了上去。他觉得跟在天堂一样。他在一生中，甚至在母亲的肚子里，也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安全。他开始无声地哭起来，他不知道这么幸福应该感谢谁。事实上，他躺在法国最荒凉的山中地下
多少年过去，地上的不同的人总是在做着同样的事，而地下，却埋藏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偶尔冒出来就吓人一跳。比如地上向左走向右走的人们，在浮尘中寻找的不只是面包和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