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叹,何处有香丘?

                                  只念,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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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戏曲
绿萝无香 发表于 2008-4-15 11:42:00

  

我不会唱戏,但不影响我爱戏。

  坐在剧院里,磕着葵花子看戏班子唱戏,对咱乡下人来说,已成了遥远的记忆。三十年前,却是很平常的。每年农闲季节,镇上的剧院里总会请来戏班子唱戏。我小时常住外婆家,外婆家就在石井塘上,离影剧院就只“一扁担长”。记得当时,每逢戏院上戏,石井塘上行人就更是络绎不绝,方圆几里、几十里的乡下人都会赶来看戏。由大人带着进去,小孩是不用买票的。我那时是小黄毛丫头一个,已经看了头几场,还想再看,就站在外婆家场地上,看到我们同村人来看戏,就又跟着他们进去了。常常一出戏能看五六场,看得角儿唱出上句我能说出下句来。在暖暖的剧院里,倚在大人的身边,或者坐在大人的腿上,嘴里有时咬着乡里人带来的五香豆,有时磕着五分钱一包的葵花子。就算是看到了最后一场,仍觉得眼里的戏与嘴里的东西一样津津有味。

戏都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戏。倒不仅是因为我看得多,而是因为我外公外婆是出了名的老戏迷,加上我母亲是出了名的中戏迷,以致我就自然而然成了小戏迷。母亲爱戏,也会唱戏,且是以前镇上土戏班里的主角,可惜我从没见过母亲舞台上的风采。不过从乡亲们热情的回忆里,我基本也能想像母亲当年怀着我哥,在台上演阿庆嫂的那个风采。因此不用奇怪,也许还在娘肚子里,我就与戏曲结缘了。

母亲终究因何不能成为戏曲演员,我不是很清楚。大约是因为有招考机会时年龄太大了。

母亲是石井塘上的人,知书达理的外公却同意把她嫁到了离镇几里外的乡下。

嫁到乡下,祖父家世代种田,父亲也种田,母亲离开了自己喜爱的舞台,也干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虽说“男人肩一肩,女人吃半年”,虽说父亲十分爱母亲,身强力壮的父亲把母亲娶回家,舍不得让她干一点重活,重活累活都抢着干去了。但在那个岁月里,上有多病的公婆,下有嗷嗷待哺的三个儿女,在乡下角落里能顺顺当当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可是高贵的戏曲还是一直陪着母亲留在了我们贫穷的农家。父亲是个老实人,不会唱戏,也不太爱看戏,却喜欢看母亲唱戏,也乐意常陪母亲看戏。还能记得当时的情景,父亲用担子挑着我和弟弟,母亲牵着哥哥,一行五口高高兴兴走在十八里塘上去看戏。外公常会提前买好前排的票子,在自家场地上候着我们。

那时,我们家是两间半木砖结构平瓦房,一到雨季,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小雨。不仅父亲,连祖父母都很心疼母亲,生活是简单朴素甚至拮据的,但母亲却始终是温柔的。在简陋的瓦房内,常常能听到母亲婉转而愉快的唱声。她坐在床上为我们缝补衣服的时候,她洗菜做饭的时候,她坐着摇棉线的时候……只要母亲在,那亲切的音乐就会响起来。越剧《红楼梦》、《梁山泊与祝英台》、《三盖衣》,沪剧《星星之火》,京剧《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等等,整段整出从这个角色换到那个角色,花旦,小生,老旦,老生,她都能唱。唱得兴起时,还会配上神情动作。这时,哥哥弟弟听了在一边跳上跳下喊好;我则在一边出神延续着母亲做戏曲演员的梦;父亲在外屋衔着一根烟,闲熟地编着稻草绳;祖父照例笑眯眯地坐在饭桌前抽着水烟。

那时集体生产,母亲当然也下地干活,我有时也随母亲到桑地里捡他们刮起来的草。劳作间息,年青人总爱嚷着要母亲来一段,母亲也常会大方地即兴表演。因此很多时候,我可以倚着低矮壮实的桑树,衔着草,闻着泥土的清香,听着母亲的圆润歌唱。在乡人们热情的喝彩声里,在母亲幸福而满意的笑容里,我常觉得眼前的大自然就是母亲最华丽的舞台。

看着蓝天上飞翔的小鸟,驾着母亲美妙的歌声,我觉得自己也能飞起来。

可惜,我虽然是母亲唯一的女儿,长得也极像母亲,但天生五音不全。母亲曾想把她的理想在我身上延续,很费过一些时日,教我唱歌唱戏,要我弯腰压腿,可我那“敲竹竿的嗓子”不得不让母亲作罢了。不过大概是耳濡目染的缘故,在上小学之前,我能说出许多戏曲故事,懂得为戏曲里的人物同悲同喜。戏曲可算得上是我的启蒙教育了。

戏曲是中华民族经典的传统艺术。戏里边诉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歌唱了人生的美好理想。戏曲艺术源远流长,不应是流行一时的,可戏曲竟然也会过时?

什么时候起,戏曲悄悄地远离了乡村人的生活。往日的剧院也悄悄夷为平地,建起了高高的厂房。往日的看戏的农民,也骑上了屁股冒烟的摩托,上了班做了工人。“时间就是金钱”,人们赶着时间拼着命赚金钱,就算有好戏,也没了时间看呀。

不知为何,曲不离口的母亲,渐渐地也不太唱曲了。与同村的妇人一样,母亲与父亲一起,三番两次地造房子。由平房到二层楼,由二层到三层,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大,没有一次落后。与其他村妇不同的是,会唱戏的母亲更明白事理,是大家公认的好媳妇。与其他村妇不同的是,母亲让我们兄妹三人听了比一般乡里人多的戏,读了也比一般乡里人多的书。

房子高了,儿女都成家了,父亲的背弯了,牙落了,母亲的发白了,咙喉也不再脆亮了。

前几年,镇上搞了一次家庭文艺大赛。弟弟一家报了名,母亲当然是主要代表。大约是多年没唱了,母亲既有些盼望,又有些迟疑。我们都为母亲鼓劲。媳妇为她买了舞台装,黑底酱红花纹绸缎料,做成了古典的对襟唐装式样。女儿为母亲配了条黑直筒九分裤,配着上衣穿,显得端庄大气。儿子跑了许多店为她买录音带配音,结果空手而归。因为没有伴奏,母亲又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上了台。母亲清唱了一段《智取威虎山》,赢得了台下一片掌声。母亲也算过了一把舞台瘾,圆了一回舞台梦。

记得母亲常说的一件事。母亲小时候,外公家里就能组成个戏班子。外公外婆拖了他们七个儿女很不容易,吃了上顿没下顿,但还是照样开心。有一回,外公这个戏班主领着他们七个“戏班”成员演戏(业余的)回家,家里已揭不开锅,是向邻居借了米才做的饭,但仍不减其乐。

也许你不太理解,难道唱戏比吃饭更重要?但你该明白,在那样荒凉的岁月里,戏曲就如庄稼人田地里的明媚阳光。

 难忘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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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e:难忘戏曲
    海之语林发表评论于2008-4-20 14:30:08

    海之语林是啊!喜欢不一定要会!因为许多而喜欢,因为喜欢就是最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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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难忘戏曲
    meiyu发表评论于2008-4-15 18:36:13

    meiyu这尚不久远的岁月,记忆犹新,还眼见父亲抽的“水烟”,不知妃子还知晓“癞痢头上敲潮烟”这话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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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难忘戏曲
    叶子(游客)发表评论于2008-4-15 13:19:11

    叶子(游客)好文字,字字句句都可以咀嚼一番!
    温馨的往事,动情的回忆,温情的文字,简直就是展开了一幅幅风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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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难忘戏曲
    平淡生活发表评论于2008-4-15 12:16:34

    平淡生活还记得开场前电影院前人头攒动,卖杂食的小贩手挽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一个个三角包,五分钱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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