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浅解一片雪
——我读鲁迅的《雪》
好的文学作品,应该有其独特的丰富意蕴,应该给读者留下广阔的欣赏和品味空间。创造性地阅读应该是欣赏和品味的理想境界,而创造性,必然是唯一的,是区别于其它的。对于同一件作品,因为欣赏的主体不同,对它的解读就必然会有差异。这样的事例,自古及今,数见不鲜。所以,对于同一件文学作品,应该允许有不同的解读。至于原作者的创造意图如何,那只有作者自己知道了。我们不必以自己之是非别人之是。
对于鲁迅先生的《雪》,我今天也特地查看了一些专家的解读资料。多数解读者都认为这篇作品具有象征意义。把欣赏的焦点都定在“南国雪”与“北国雪”的象征意义上。我认为这很值得商榷。
首先,我们欣赏鲁迅先生的作品,是不是都要想到它具有什么深刻的社会意义?
毫无疑问,先生的作品,多数都具有战斗意义,都具有深刻的批判性和战斗性。但是,是不是因此就能说,先生的所有作品都具有这特点呢?比如《社戏》和《从百草原到三味书屋》,这些作品有什么象征意义呢?当然,如果我们非要把它理解成具有象征意义,也未必就找不到说处,比如,我们可以把“罗汉豆”看做什么象征物,把“社戏”看作什么象征物,把“何首乌”看作什么象征物,把“三味书屋“看作什么象征物。显然,这样的理解过于牵强。再比如我们读古诗词,我们都知道,杜甫的诗,主要风格是沉郁顿挫的。但是,他也能写出像“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样清新迷人的诗句,也能写出像“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飘逸的诗句。我们都知道苏轼词风是豪放的,但他也有“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这样充满柔情的词句;李清照词风是婉约的,但她也有“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样豪放的诗句。那么,惯于写富有战斗性文章的鲁迅,为什么就不能写出一篇风格不同的呢?
因此,相比之下,我更倾向于七九年第二期《北京师范大学》学报上发表的陈根生的题为《读鲁迅散文诗〈雪〉》中的观点,他认为《雪》无所谓象征,“鲁迅的文章有不少呼啸冲锋的投枪,短兵厮杀的匕首,但也有一些篇章,确实也只是一闪念的深刻思考,一时间的感情抒发”。《雪》就是这样的作品。
其次,作者在文中对“南国雪”和“北国雪”进行的描述,到底是否具有褒贬之意?如果有,那又是褒谁贬谁?
其实,这篇散文诗很好懂。“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这开篇两句,引出话题,总起全文。意思说,一些博识的人认为南国的雪不比北国的雪那样“冰冷坚硬灿烂”,就认为它单调。这样的看法,也引起了作者的思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这句生动的拟人化语言,显然,体现的是作者自己心里的疑问。南国的雪是否真的就如一些博识人觉得的那样单调呢?南国的雪有没有必要因为这些博识人的看法就自认为不幸呢?接下来三个自然段,作者分两层意思来表述自己对南国雪的认识。第二自然段,作者先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形象地写出南国雪的滋润美艳:如极壮健的处子的肌肤。褒赞之意很明显。接着用山茶、梅花、绿草这几个富有生命力的意象,表达出南国的雪野里透露出的不是单调肃杀,而是勃勃生机。最后一句,仿佛看见的景象简直就是冬天里的春天了。可见,南国的雪,给作者的印象就是生命的孕育,指引着希望(春天)。这一段,是几幅南国雪的静景。下两段,作者写了冬天很具代表性的玩乐趣味——堆雪人。好玩好动的孩子们,尽管手冻得像紫芽姜一般(又是一个生动的比喻),还是乐此而不觉得冷。这份欢乐,也感染了孩子的父亲(大人也参与进来)。与前段比较,这又是一组动态的图画,南国的雪,给孩子们(甚至大人)带来了最纯真自然的乐趣。这也会使我们想起鲁迅先生在《故乡》对雪中捕鸟的生动回忆和描述。毫无疑问,言辞间,也流露出作者对南国雪的赞美和喜爱之情。读到这里,我们读者问一问自己,这样的南国雪日,这样的雪景,这样的雪趣,单调吗?这样的雪,有必要觉得自己不幸吗?
有比较才有鉴别,北国的雪又如何呢?北国的雪又是怎样不单调的呢?接下来作者笔锋一转,描述自己对北国雪的认识:“如粉,如沙,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四个字,语含作者对北国雪的评价,对,就是这样单调(没有什么别的景致了)。在晴天,除了化掉的,都在风中,在旷野里,漫天地飞舞。所以,它是“孤独的”,它是死掉的雨的精魂。在前后的对比中,我们是否读出了作者对两种雪的不同看法?作者的思路十分清晰:先是由别人的一种看法引起自己的思考,接着,表达自己对南国雪的认识,最后写对北国雪的认识,文章到此,戛然而止,在对比中突出了自己的见解:南国的并非博识人所说那样“单调”,南国的雪不必自以为不幸;相反,北国雪显得那么单调、孤独。
最后,是对几个重点(是否是?)语词的鉴赏,到底是否正确。
最后一段中,“奋飞、生光、闪烁”这类词语,是否就暗示这雪是“战士”或“勇士”的形象?如果这里能这么理解,那么前面写到的南国的雪“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生光”、“目光灼灼”,对这样的语词,我们又作何理解呢?最后一段中的“孤独”可以理解成孤独彷徨的勇士,那么雪人的“独自坐着”,为什么就不能呢?根据我上面的语境分析,这样的理解显然是牵强的,不能使人信服。至于雪人很快融化,那是实际的情形,符合生活的实际,南方的雪就是化得快。说言辞间流露出一点遗憾,也未尝不可。但那也只是孩子对自己劳动果实的消亡感到的片时的一点点的可惜而已。这里不应是全文的重点句段。同样,说北国的雪在晴日里闪光,在呼啸的寒风中奋飞,也是生活的实景。对于这段,我们说它言辞间也透露出作者当时的一点心境:寂寞、凄凉、彷徨,也未尝不可。因为,任何人的任何创作,都不免印上那一时那一地的心态痕迹,鲁迅这篇文章,自然也会透露出一点他当时的心境。但这决不是文章具有象征意义的必然条件。至于说“北国的雪生命力比南国的雪更坚强”,这在文中实在是找不到充分的根据。说它是“雨的精魂”,那是紧承“是死掉的雨”这句来说的,说雪是雨变来,雨是死掉了的,那么雪当然就是它的精魂了。在这句的“精魂”上做文章,我看也只是读者的个人猜想,在文章里是找不到这样的语境和根据的。
综上所述,我认为,鲁迅先生的这篇《雪》,更近似老舍先生的《济南的冬天》和郁达夫的《故都的秋》这类文章,都是重在通过写景来抒发一种感受和情感,最多也只是体现作者当时的一种心境。作为初中生的阅读文本,我们不必非要把它定义在具有象征意义这个范围内,学生能有这样的理解,我们给予肯定;学生没有这样的理解,我们也不能说他没读懂。教学这篇文章,不是除了这象征就没有什么好讲的,相反,它语言的简练淡永,对比手法的恰当使用,情感的婉转表达(融情入景),行文思路的清晰分明,都值得我们引领学生去细细品味,它是一篇习作的好范文。
(此习作发表于《语文报》第128期《教材研讨》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