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史东山故居
中国一代电影大师史东山的故居在硖石横头街。
横头街背靠东山,面向洛塘河。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还是车马往来的喧杂之地。今天,随着城市西向的发展,这里已成为僻静之地,逐渐为人们所遗忘。平日少有人来,像今天这样的阴天,又近年关,气氛可用沉寂这个词来形容。
东山沉默不语,河水也不见灵动,河畔的几树香樟顽强地挺起一片葱茏,赋予这灰暗的旧街以几许生命的亮色。故居是四开间的,门面不张扬,和左邻右舍殊无差别,只是多了一块黑色的长方匾额,上面是烫金的大字“史东山故居”。
故居是江南普通的砖木建筑。在今天,我们新贵的城市已经少有这样的老房子了。而它,拨款200多万修葺后,基本恢复了当年的容貌。史公在天,魂兮归来,当不无欣慰。
跨进门槛,是一大屏风,上面是文字,密密麻麻,记载着主人人生的经历和功绩。两侧是玻璃柜,柜里陈列着一些买品,主要是海宁当代作家关于海宁名人、海宁风物的作品以及名信片。史东山当然是名人,他在中国电影史上的地位,绝不亚于徐志摩在中国诗歌史上的地位。
史东山17岁跨出了这个家,跨出了江南小镇,足迹辗转于北平、天津等地,在社会的熔炉里锻造,不仅使他更清醒地认识了社会,而且也铸就了他耿直不阿的品格。起初他只是在电报局当当服务生之类的工作,但他终于迈出了人生当中的重要一步,在时代激荡的风云中,他来到上海,在上海影剧公司落脚当美工师。自此,他与电影结缘。由于才华出众,勤奋肯干,22岁正式担任导演。23岁编了第一部电影《杨花恨》获得好评。这本电影是对当时盛行的鸳鸯蝴蝶、武侠神怪片的一个革新,奠定了他创作的现实主义基调。有了这个鼓舞人心的开头,从此就一发不可收,后来又创作了大量的优秀的现实主义影片,并以《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样的批判现实主义扛鼎之作,奠定了他在中国电影史上无可争议的大师地位。
东侧的厢房被辟为陈列室,陈列着史公生平各个时期的图片,并有丰富完整的文字介绍。图片上的东山先生,西装革履,气宇轩昂,但又显得平易近人。厢房不大,却给人以一种温馨的感觉。作为家乡人,我从未感到史公与我如此贴近,恍惚中,我看到史公从木质太师椅上站起来,把黑色的外套挽在右臂,左手从茶几上拾起那顶黑色的礼帽,和我们告别,然后跨出家门,而茶几上的那盏清茶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
史公何曾走远?
他仍在我们的眼前。
只要打开电脑,就很快可以欣赏到他的作品《八千里路云和月》。这部为他带来了巨大声誉的作品,充分展示了一位导演高超的技术水准和艺术才华。在影片中,长镜头的写实风格,蒙太奇的艺术表现力在他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镜头的连接如行云流水,整个作品磅礴,大气,又不乏细腻、深婉。即使拿今天的导演相比,在技术上,他也绝不会处于下风。同时作品并没有因其半纪实的风格而影响了其艺术表现力,相反,精彩的电影语言和饱满的人物形象塑造,深深地感动了观众,也使“它十足替战后中国电影奠下了一个基石,挣到了一个水准。”(田汉语)
诚然,对于一本电影而言,这些都是重要的,然而,真正衡量一位导演之“大”,还是要看电影语言背后所隐藏着的导演的信念、品格。唯有坚定的信仰,才能真正铸就一部伟大的作品。《八千里路云和月》最能打动人心的还是主创者的信念。对信念的坚守总是能够打动人的,甚至能打动抱有不同信念的人。《八千里路云和月》中升腾着一种清正之气,看得出主创者对自己所表现的内容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所表现的主题有百分之百的坚信,而这种把握和坚信是所有优秀影片必要的东西。不要说那些名垂青史的正剧,就是优秀的商业电影也需要这种把握和坚信。
五十多年了,透过这本电影,我们依稀可以感受到史公的呼吸,还有那种清刚的丈夫之气。电影不灭,史公永在。
厢房外面是一个院子,即通常所谓的天井。院子不大,但花木扶疏,洋溢着明艳的气息。是冬天了,黄色的蜡梅绽放着淡淡的芬芳,而红色的海棠吐出一片片丹心,棕竹滴翠,松针傲霜。院落寂寂,却蕴藉着一股强健的力量,站在其中的任何一处,都能感觉到这种力量直指人心,那是先生身上的精神力量,犹如磁场,源源不断地作用着前来瞻仰的人们。
在史公身上,具有中国知识分子威武不屈的品格。有许多的资料,都在探讨着他自杀身亡的原因。我以为,在政治高压,文艺专制的黑暗年代,史东山的死是他个性的必然。史公性格刚直,是非分明,嫉恶如仇,同时他有自己的艺术操守。正因为如此,自杀,是他不得已但又是唯一的选择。
自从孙瑜的《武训传》问世,一场声势浩大的大批斗运动就荡涤整个文化领域。电影界也控制在江青手中,她成为电影界幕后的权势人物,一切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而史东山则首当其冲。早在30年代,江青为进入电影界,曾托魏鹤龄向史公引荐,但史公认为此人顶多是个二流演员,未予重视;于是她又通过司徒慧敏结识蔡楚生,才获得了电影《王老五》中的角色,后来又拍过《狼山喋血记》。抗战期间她去了延安,此后发迹。但从此,也使她对史公结下了仇怨。
50年代初,他和江青同列为“电影五人领导小组”成员,江曾两次挟嫌报复未成。后来电影五人领导小组讨论长影厂的出品《荣誉属于谁》时,他又当场对江青的专横提出异议,成为这个女霸王的眼中钉。到1955年批判他的老朋友胡风时,江青再度登门施压,逼迫他就胡风案件做检讨。他在便笺上写过“对胡风是人身攻击”的字句,又揉成一团扔进纸篓。苦闷中史公曾对华旦妮夫人透露:“我怎么能受一个女人的摆布?”数日后即辞别人世。
史公在遗书中说:“整风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把人整死”。这份遗书被上交中央领导,当时周恩来正在接见班禅,临时中断接见听取紧急汇报,当场落泪。而周公所能做的事,是调动专列将一具玻璃棺材从上海运到北京,为这位老朋友举行了隆重的公祭,并由文化部长沈雁冰签发了一纸《革命干部死亡证明书》。一桩文化名人自杀的公案,就此以一般的病终而了结。
在史东山死亡之前,和夫人有过一次长谈,但真实的死因,就连他的夫人华旦妮也守口如瓶,这也许将成为永远的秘密。但他的女儿史大里谈及,史东山曾留下三张字条,其一写的是“漫不在乎个人的成败,但求得为人民服务”,其二是“莫使烦恼和忧虑扰乱了我的神经,需要的是彻底的睡眠和休息”,其三是“患得患失是最下等的品格”。从此字条看来,史东山必是持着“宁为玉碎”的信条而死去的。
52岁,正是创作的好年华,一代大师,却以这样的方式向人生谢幕,多少人为此惋惜。死,诚然可惜,但活着,要做违背自己艺术良心的事情,被逼到墙角之后,选择弃世,却是一个勇者的行为。
白杨说得很准确:他是以死抗争的英雄式人物。
英雄倒下了,那是时代的悲哀!
视线越过粉墙黑瓦的围墙,可以看到后面的东山。在苍茫的天空下,东山稳健而高大。有了东山作背景,这一处故居更显得沉稳而庄严。我想象着50多年前某个天晴的日子,这里的阳光应该是最最丰沛的,这一片老房子的屋顶上,金碧辉煌,令人恍若置身于夏日某个梦幻的黄昏。而在北京的某个四合院里,此刻,东山先生推开了镂花的窗户,向着南方的晴空凝望,他的目光,应该穿越万水千山的阻隔,映出了远方的故乡,海宁。横头街前,洛河之水日夜东流,横头街后,永恒东山地老天荒。他跨出了清代普通的江南砖木民居的门槛,走向了广阔的社会,走向坎坷的人生。
几只小鸟在啾啁,其声清丽婉转,但看不到它们的身影。声音中,分明流露出它们的欢欣。
正向着院落的是一幢二层小楼。楼下是厅堂,左侧是厨房间,厨房间很小,仅一灶,一案板而已,只容一至二人,连水缸也在户外。灶是乡间的那种,俗称“老虎灶”。厅堂正中一桌,两案几。镂花的窗户是从别的旧屋收购而来,泛白,沾着灰尘,有一种古旧的意味。站在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行进,连空气的流动也是缓慢的。在这个急匆匆赶路,没有闲暇驻足休息的城市里,竟保留着这样一方宁谧的角落,让人来凭吊,使心灵获得片刻的安宁,这,也是史公故居所独具的魅力。
楼上是卧室,窗户关闭着,我没有上去,猜想是最为普通的麻丝帐子,简陋的雕花木床,光线不会很充足。1902年,史妈妈在这里生下了一个男婴,她慈爱地看着手上这个孩子,脸上洋溢着母爱的幸福和喜悦。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她祈祷自己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但她肯定没有想到,自己的孩子后来竟能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代大师,而且是一个最有傲骨的电影大师。更没有想到,儿子为中国电影事业作出了大贡献,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人世。悲乎,史东山,悲乎,这一时代!
但历史终究是公正的。它终将还清白者以清白,还高尚者以高尚。而那一撮蝇营狗苟,最终逃脱不了历史的审判,给后人留作永久的笑柄。2003年11月4日,史东山故居在海宁市硖石镇对外开放。史东山先生的夫人华旦妮女士及其子女专程从北京赶来参加故居开放仪式。今天,史公在电影史上的地位得以正式的确立,他的功绩已载入电影史册。史公在天之灵,可以安慰。
站在东山南麓向下眺望,横头街的旧居浸染于江南冬天苍茫的暮色中,黑瓦的屋顶铺开来,水墨淋漓,饱满酣畅。恍惚间,西服革履的东山先生又在眼前,他手臂上挽着黑色的风衣,脸上是沉静坚毅的笑容,阔别了五十多年,他叩响了回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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