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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与感恩——写在清明节
早就想写一点文字,以纪念过去的人,以珍惜活着的人。今天,2008年清明节,天气阴郁,上完坟回来,开始动手写。
思绪开始飘忽。
上坟是去看望岳父。一位永远定格在56岁的魁梧的男人。
岳父离开我们才半年。是2007年的9月10日去世的,确切地说是9月11日凌晨走的。当我和妻儿心急火燎地赶往浙江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岳父的心跳已经超过每分钟140下,并伴随着血压升高、呼吸急促、体温下降等生命体特征的变化。岳母疲倦的双眼几乎有些麻木地望着她的丈夫——我的岳父。岳父半躺着,眼神有些迷乱,见到我、妻子和他的外甥,似乎有些兴奋,但急促的呼吸把他折磨得顾不上我们的到来。一边用手示意我们坐坐,一边用另一只手示意我们的蒲扇扇得更勤一些,因为他感到热,是急促的心跳压抑得一个壮年的男子喘不过气来。我们就这样围在他的身旁,一会儿给他吸氧,一会儿他又把氧气罩给摘下。他的嗓音变得比以往更响亮,就像我们平时戴着耳机跟人说话一样。我们知道岳父的听力在各种因素的压迫下已经渐行渐弱。他时不时地想吐痰,痰已经很浓,其中带着血丝,而此时的仪器显示,岳父的心跳已经超过了170下。这个数字让我难过,让我手足无措。因为我知道,在一秒钟内心跳是平时的2至3倍是什么感觉。在岳父飘忽的眼神中,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我们马上意识到,他的儿子,我的小舅子还没来。他似乎在等待,而起伏的胸膛已不再是往常那强劲的样子。
医生已同意我们出院。我们在等待医护车的到来。随同到来的还有他的儿子——婚期不远的儿子。
岳父的心跳在170至180之间徘徊。我们准备的医护车已经到达杭州。在几位同乡壮年亲戚的担扛下,岳父被折腾着进入车子,随身携带着氧气袋。我和儿子另乘一辆车子回家。车开出几公里,同乘一辆车的幺伯打电话联络,听罢,幺伯只说了一句话:“这么快就走了,这点都熬不过。唉……”车内一片寂静,大家都不说话。因为说什么都不恰当。就这么沉寂着过了一个多小时,回到了家。
凌晨1时多,已陆陆续续有亲戚来到岳父家(不,应该说小舅子家)。岳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厅堂的竹床上。幺伯、小舅子、我和另外几位同族的长辈给岳父换衣、擦身,让他干干净净地躺着。这时,一股热泪不禁冲出了我的眼眶。岳母、妻子、几位姑妈已经跪在床头泣不成声。
这些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别人都说在死人掩脸之前是最凄惨的一幕。是的,妻子坐在凳子上哭得死去活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妻子哭得这么伤心。她憔悴的脸上我已经看不到往日的欢颜。我的心忧郁着,沉痛着。妻子的亲父亲,我的岳父,56岁,离开了我们。
当我儿子跪拜在岳父的灵堂前,岳父,你是否听到了外甥稚嫩的呼叫声?
现在,岳父的坟前荒草萋萋。岳父,你在那边还好吗?
妻子在日记中写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伟大男性走了。”我说:“你生命中的另一个重要的男子将陪伴着你,直到生命的终结。”
是啊,对于妻子来说,岳父和我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一个给了她生命,一个给了她爱情。
记得,新婚不久的大年初一,我刚起床来到大门间,岳父已经在桌旁等我了。他给我倒上酒,一起喝酒。新年的大雪不期而遇,一边和岳父喝着酒,一边看着外面的飞雪,好不惬意。我是不习惯早上喝酒的,但因了岳父的这份热情,我喝得很尽兴。
我不知道生命里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岳父身体一直很好。做泥水匠很出色,手下有一批徒弟。为人豪爽,手艺出众。我不知道岳父第一次见到我这个未来女婿时是怎样想的。他豪放,我文静。他做的是粗活,我做的是细活。但这并未丝毫影响我们之间的默契。岳父很信任地把他的女儿交给我,我很幸福地把他的女儿捧在掌心。这就是我和岳父的关系。虽然他一直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但我明白。我必定成为他女儿生命中的另外一个重要男人。
岳父出殡的日子,天气依然有些炎热。
幺伯给岳父戴上那顶他一直喜欢戴的鸭舌帽。我看到岳父的脸是那么的安详。
岳父死于白血病晚期并发症。这病发觉是七年前的事。岳父年前一直没有说,年后说自己不舒服,事后我才知道他已经查过了,医生明确地告诉他,是白血病。
这于我和妻子不啻是晴天霹雳。因为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一向体壮如牛的岳父会得这一种病。泥水匠活是不能干了。在家休息对他是一种煎熬。家里养的上百只兔子是岳父生命最后几年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每天骑自行车去拿豆腐糟。每天给兔子喂食。隔几天上人民医院验血。这成了岳父最后几年的生活规律。
小舅子还在上大学,尽管不是一流的大学。但这至少给了一家人很大的希望。作为姐夫,当仁不让,主动地从每月的工资中抽出几张大团结寄给他。因为我知道,我能给的最大安慰就是这些了。
我一边安慰着妻子,一边节衣缩食,共渡难关。岳父的身体越来越弱。烟是早就戒了。酒也戒了。但我每次节假日来到岳父家,岳父就很自然地掏出一支烟,陪着我喝一点酒。于他,我和妻子(后来是我们和我们的韬儿)的到来是全家最快乐的事。他一定要买上几个好菜,准备几瓶好酒,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有一年过暑假,我在岳父家呆了几天,他躺在藤椅上,已是十分虚弱,但对我们的到来确实异常的欣喜。他仍然像往常一样托起我的儿子,他的外甥,可是却被我们阻止了。我们怪韬儿不懂事,还缠着外公。
小舅子的新房和婚事是岳父最放不下的两件事。也是机缘巧合,不久,岳父的老房子轮到拆迁了。新房的地址已经确定,接下来的几个月,岳父基本上就扑在了新房子上了,尽管身体是要过几天便要去验一次血,看看各项指标的情况。但在岳父的眼里,一幢崭新高楼的崛起似乎掩盖了病痛。
去年春节后,岳父的身体明显感到异常。新楼已经站起,儿子的婚事也在不远的将来。岳父更注意自己的身体了。但我知道,对于岳父来说,他并不是在意生命的长短,而是有些事还放不下。
小舅子的婚期已经定好,就在10月2日。可是现在还只是6月初。岳父明显得感到身体的不适。住了一个多星期的院,赶紧嚷着要回家。可是,8月,又不得不住院。他不止一次地对岳母说,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们也想尽一切办法。赶紧转到杭州浙一医院。
可是岳父,终于还是没有等到那一天。
9月11日凌晨,我的岳父,妻子的父亲,还是遗憾地离开了我们。
岳父离开我们尽管仅半年多,可我想说的话却与日俱增。
妻子嫁过来的时候,我只是个普通的教师。微薄的工资,陈旧的新房。一切都等待着我们去建设。而如今,敞亮的145平方新屋已经装修完毕。但我们搬进新屋的那一天,你却再也不能来看看我们了。我们一家住着宽敞的新屋,心里泛起多么深的遗憾啊。
岳父,如今阴阳两隔,可我们分明觉着你就在我们的身旁,微笑着看儿孙们幸福的未来。
今天,清明节,我们来看你来了,让我在你的坟前庄重地跪下,磕头,再磕头,遥拜对你的深深思念。
清明,与我,不仅是怀念,更是感恩。
怀念逝者,感恩今天。我之所以走到现在的我,都是过去所有人所有恩惠的重叠。
天际偶然露出了晴朗的一片。乡间的油菜花灿灿地黄着。农家屋前屋后的小桃树灼灼其华,呈现着生命的绚丽。阵阵春风吹拂着清明日子里每个人的脸庞。我就这么远远地,远远地回想着生命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