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大朋友

将临离别，她站着，半倚着讲台，哽咽着说“这个班，是我第一次教语文的班，我真的很喜欢——”她说不下去了，满眼的泪水，强忍着，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原是社会老师，第一次教语文，带的就只我们一个班。初三要换语文老师，她就对我们说了上面那番话。她喜欢中国红，做事、上课一如红色般热烈。一个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如此坦白地表露自己的情绪也只有她了。

不知什么缘故，也许是她是语文课代表罢，我和她的关系格外好，竟不像师生，而似朋友。和她交谈时，什么话都可以讲，什么话都可以不讲，便觉得自在而舒畅。

初二那年，我开始思考人生，思考存在于世的意义，思考活着的价值。也许是受了诸如帕斯卡尔、康德的哲学的影响，我试图去理解世界是否是统一的，万物的思想是何状的……我整天埋于纷乱的思索与重重的矛盾中，几乎不谙学业。我依稀记得当时的困顿、窘迫的情状。当我自觉摆脱不了这死结后，一天午后我去了她的办公室。

坐于她对面的软椅上，我不间断地诉说了足足两个小时。她时而点头，时而微笑，却不打断我倾泻而出的话语。在这两个小时中，上、下课的铃声响过了四次，我没有听见，她也仿佛没有听见。最后她说，人生确实很复杂，但也可以变得很简单。未来是不定的，有梦想就已足够。重在当下，不管你走哪条路，没有一条路不是艰辛的。

当我面对她的耐心，她的亲切而有力的话语，我深知我的幸运。

其实，许多情况下，师生之间并不缺少对话，但能共同去履行一种热爱的，却不常见。她是极喜欢音乐的，每天中午都会去琴房听我练琴。听者得到音乐，弹者得到感受，所弹乐曲的内涵便愈来愈丰富。毕业时，她给我的留言里就有一段这样写道：“犹记得午后温暖的阳光射入琴房，我站在钢琴旁，聆听你手指的歌唱。这声音一直渗到亘古，也透入久远的未来……”是的，我会把那个微侧着头，时而半眯双目，音乐摇摆，时而蹙眉眸目，激动地随音乐跳起的听众的形象印在记忆有石板上。想起亦师亦友的她，我的心中充满温暖与感激。

我到杭州读书已一年多了。离开她也算很久了。这一年多中，我们只在超市偶遇过一次，当时我扔下篮子就冲向她，和她紧紧拥抱在一起，她双颊通红，我也双颊通红。

好久未见她，不知她现在境况如何，还会再教语文吗？还是胖呼呼的吗？有了男朋友吗？不知再遇时，是否会不禁而泣呢？好想见见她啊！

（请允许我先说些题外话：我想起一位小学特级教师于永正的一堂课《我的母亲》，他也没有特殊的教学技巧，他主要是给孩子们范读。老师眼泪纵横，学生也是如此。后来有的老师也用这种方法，可是不行。为什么呢？因为于老师是把课文当成了生活，是对自己母亲的深深情意。也许这就是一堂好课的生命。好的课就是生命与生命的对接，我们在课堂上发现了学生，也发现了自己。

其实文章为什么不是如此呢？我想起自己读初二时，一位男生成绩也很差，但因为家庭关系，到了深圳去读书，一个月后寄来了信，我们的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读给大家听，我们都感动了。老师说，这就是最好的文章。

我还想到，我们的好的文章究竟是怎样而来？其实文章技法固然重要，但那种浓郁真挚的情感与悲天悯人的情怀，恰造就了思想，于此也造就了一篇篇文章吧。）